【天涯赏析】一首诗的位置

2019-09-14 08:11:02 来源: 抚顺信息港


一些在灵魂中引发某些情感记忆的的事件,或许是难以把握的,尤其是那些细节。而这恰恰是阿九的强项,在他的诗中很有一些动人的故事,曲折,赋有神秘。但这种“神秘”又不属于高深莫测的那种,多数时候它是一个气场,在弥漫,向你围拢,让你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现场感。什么是现场感?在我看来那是存在的影像,譬如:我们每个人都在某个村子穿行,一些影像可能就在没有被知觉的情况下演绎着它的细节,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影像也就自生自灭般不复存在了,而多年后那个复述它的人,一定是当时有一束亮光留在了他的体内,在唤醒他,也在唤醒过去世界的一个片段。这使我们重新返回现场。
这首《琴语》以一种类似江浙方言那种温婉的特质在述说着似乎是发生在昨天的一个村落里的故事,这故事就来自一种存在着的影像——“一把胡琴,一块松香”。拉琴者,和村人乃至和整个世界顿然有了交流。黑暗,仿佛在这个瞬间被开启了一线光明。
诗开始于一个特殊的人物。他是瞎子、讨饭者,他的出场是在冬天,这无疑是一种暗冷的色调。乞讨者本来就是世界遗弃的人,他比平常人更渴望阳光,比一般人更懂得饥饿,然而诗中的人又有着特殊的身份——他拉琴,拉一种听起来很奇妙诱人的琴,这是他的神秘之处。“拉出了自己荒芜而悬疑的身世。”这是一句疑问,也是一个判决——这个人的出场注定就是一个“蒙面者”,神秘,不可知。奇怪的是,琴声悠扬,而世界开始静止。人物的出现就是这样,像一个黑点在屏幕上悄然移动,然后慢慢有了声音,在这种背景与气氛中构成悬疑。套用萨特的话说“影像是一种活动,而不是一个物。影像是对某物的意识。”
我读这个诗的时候,在想,阿九的记忆中怎么就跳出了这么个影像,类似于我们地球上出现了一个不明物。但事实并不是如此,阿九说:“2006年是文革40周年,我很想写点什么。我对文革本身并无好感,但我的童年从那里开始。”这倒是出人意料的一个诗背景,我本能地想到一段黑暗岁月带给人的阴影,但阿九以坚定的语气说:“恰恰相反,那些苦日子经过时间的酿造而醇化起来。……这里只有回忆,没有审判。”因此我也就省掉了异质性的隐喻解读方式,不再通过某个隐秘的通道去触摸更多的暗示。我更多地对影像的神秘和再生性抱以探寻,它那么清晰地活生生地移动在世界的一个角落,使我诧异。
不管“琴语”在说什么,在时间的流程上它早已成为往事,都不重要了。这大概就是阿九说的“没有审判”的用意,而留在记忆中的那么一个片段成就了诗,正如故事开头的一个影像:“胡琴,你在干什么?”“我在要饭。”这是审美上的一种取舍,是把审美人情化和理想化了,这意味着诗人从历史的语境中暂时跳了出来,超然于时间之外,对记忆中的影像给予了诗化或者说艺术化的观照。这里像是无限放大或拉近的一个镜头,那影像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字:荒芜。而随之的“琴语”遥远得再也听不到了。
影像还在移动。在它再次显现的过程中,那每一个环节都是一种特殊的细节,诗歌就是在回到事物的真实面目时获取意义。说“回到”似乎有还原的意味,诗的语言就是在还原着记忆,但更重要的是重建,影像从其过去解放出来,有了新的品质,这时的意义也不再是一个感觉,而是告知和见证。正如第四节中“折叠”在墙上的更多人的影子。“路上行走的人都在他的跟前停下,”似乎在说,世界就停在那个时刻,再也不流动了,惟有给以拯救:“许多人把钱放在他的草帽里。”影像在融化为细节,在讲述着观望、怜悯、甚至一个时代的伤口。
诗中的“琴声”似乎永远在背后,或者说若隐若现,但所有的影像皆因它生成,因它而生动。寡妇的出场,在我看来是个意外,她的特殊身份、性别、新闻、甚至穿着,在乡村传统的观念里都会更加引人关注,阿九说这是个“乡土镜头”,这也使诗增添了另一层神秘。在阿九眼中,也许她是个比常人更值得尊重的人,有他的“屈从”一词为证。阿九说:“诗的结尾是一个没有色彩、没有声音的世界。”那两个钱,掉在帽子里,掉在一个没有色彩与声音的世界,不是施舍而应看作拯救,但它的力量是如此小。
在整首诗中,影像有着冷暗的过去,诗歌却因此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附:阿九的《琴语》

那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讨饭的瞎子。
他在仓库一个朝阳的墙角坐下,
用一把胡琴,一块松香
拉出了自己荒芜而悬疑的身世。

村里的人都能根据琴声的语调
逐字听出整个句子。
但我只记得故事的行:
“胡琴,你在干什么?”“我在要饭。”

路上行走的人都在他的跟前停下,
他们的影子也像琴声一样折叠在墙上。
许多人把钱放在他的草帽里。

那个平时话就不多的寡妇屈身投了两个钱。
个掉在帽子里还能听见,
第二个根本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欲望这个小啮齿动物】

当诗的语言反复探究一种事物的时候,事物本身会幻化出各种可能——形态和冥想,像一个触觉,抵达事物的本身,来抚摸或澄清它原有的面目。如陈舸《瘦者说》中的“变相”,把欲望的各种形态暴露出来。
这首诗从“瘦”开始。瘦不仅仅是一种形态,而且是如同竹子一样的譬喻。对于一个人来说,似乎除了这样笔直或干挺的形态,再不需要什么了,包括精神、情感、欲念,如同一个形容词所描述的:了无牵挂。而事实上,诗中出人意料地指向了相反的路径,“瘦削包含着全部的欲望”,这是诗人引用但丁《神曲·地狱篇》中那个迷失者在夜晚黑暗的林子中的叙述。诗,由此进入了对“欲望”近乎思辨的审视。在节中,诗人说到“对不起”,接下来继续说“我,感到抱歉。”为什么连续两次用到歉意?仅仅是因瘦也给人以干扰吗?从发生学的角度,还是回到“神曲”中寻找那个叙述者,他在说到欲望时紧接着是“她已把绝望带给了很多人。”由此看来,瘦者说的歉意就不仅是简单的示意了,而包含了一种对世界的无奈和透出结局的悲哀。
在世界与现实中,瘦者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达官和富贵,以及纷争的众生?欲望其实就是人性中固存的一种势力。人活着,开始是追求美和幸福,后来是挥霍欲望。一些人间壮阔的波澜也因之而愈演愈烈。当诗人在审视这一现象时,他就是那个在人类和现实困乏中有着无法摆脱内疚的人,他的精神分析式的反思是从身体里抛出的一个靶子,是指向人类本源性的一种批判。
欲望是什么?人的命运写在他们的各种构成分子中,而欲望,只不过作为其中的一个元素。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它能蔓延为一座巨大的监狱,人怀着狂热的骚动在其内奔波,并乐此不疲地在这个不道德的气场中呼吸,人的内心生活在那样的世界有了惯性一样的轨道,持续下滑,直到陷落深渊而不自知。自省的人,或许就是那些“瘦者”,那些在身体里产生新的暴政的人,那些行走在精神坡度上的人。
陈舸把欲望描述为身体里的“小啮齿动物”,这个隐喻是诙谐的,也是富有意味的。陈舸曾对我说,“啮齿动物是哺乳动物的一目,少数与人类保持密切联系而繁盛的动物类群之一,门齿有釉质,没有齿根且终生生长,必须经常啃咬硬物。”正是这经常啃咬硬物而没有齿根的动物,在体内蠕动着、奔跑着、追逐着,惊心动魄地演绎和变幻着魔术般的力量。现在来看看它们的变相:“女人,熟水果,钱币,别墅”……那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事物。这就是世界上欲望的各种变化形态。面对这些带有迷人色彩的场景和气息,我们又能说些什么?我们的语言——带有不屑的或者说富有理想化的语言,又有多少不寻常的份量?
有时语言是苍白的,尤其是在这种“恶势力”面前,它的撕咬、反扑,既是一把利刃,也是一种伤感。我理解陈舸失望与无奈掺杂在一起的叙述,他痛惜诗的“机械”,那些语言旋转、拼贴……大抵只能如此,除此还能怎样呢?诗人说:“我厌烦透了。”为这些词语、争吵,它如此弱小,而欲望却是如此庞大,无法遏制。写到这里,诗人仿佛豁然开朗,“我应该再胖/一些:多吃,保持充足睡眠/不沉溺于幻想,”语言也仿佛突然轻松起来,生命就在现实的土壤上,幻想只能是徒劳,甚至苦恼。诗人干脆说,“不轻易愤怒/养一种小动物,看看树和云。”这里,把自我放在了一个难以捉摸的位置上,实在是一种包含悲剧精神和浪漫精神的嘲讽。
诗歌就是一种精神活动,它在诗人的内心筑造了一个起伏的场景。《瘦者说》在抑扬的节奏中,推进着对欲望的理解,从无奈到厌烦,从绝望到反讽,诗人的叙述是缓慢的、深入的,当然也是碎片式的歌德,是歌德式的诗歌意志,那就是把语言根植于人性深处,当我们进入审视,就有了唤醒世界的可能,至少是唤醒了自身。人就活在光芒之中,无数的光芒集聚在某一时辰的时候,所有的黑暗包括那些蠢蠢欲动的欲望就要退场。这既是诗歌的荣耀,也是精神的力量。当我从发生学的角度读完这首诗的时候,我发现,在与欲望的对视中,陈舸的声音是冷的,也是有力的。

附:陈舸的·《瘦者说》

我瘦如走动的竹子,对不起。
正如但丁所言,瘦削包含着
全部的欲望。我,感到抱歉
如果瘦,也是对你们的干扰。

抚摸我身体里,毛皮光滑的
小啮齿动物,一刹那,静息。
我熟悉它们,世间诸般变相:
女人,熟水果,钱币,别墅。

诗有时如此机械,可以旋转
伸缩,剪贴,拆卸,再拼凑。
有时候,我厌烦透了,带着
这么多争吵的词语,还要穿

不合适的外套。我应该再胖
一些:多吃,保持充足睡眠
不沉溺于幻想,不轻易愤怒
养一种小动物,看看树和云。

【乌鸦作为小角色携带的】

乌鸦,在古代曾被赋予各种式样的象征意义,这使它在传说中显得神秘、幻化和触动灵魂。也正因此,乌鸦活在诗歌语言的血液和呼吸里,构成隐喻。在古希腊,乌鸦是神鸟,被叫作“太阳鸟”,有吉祥的寓意;在凯尔特人的传说中,乌鸦扮演了预言者……说实在,历史的语境中,乌鸦的角色真不少。当看到阿西的《乌鸦从头顶飞过》这个题目,我就想,乌鸦又该扮演一次什么角色了。
乌鸦从头顶飞过,这是阿西亲历的一个场景。但他写这首诗的初衷或者说倾心的,是作为一个“小角色”的乌鸦所携带的“爱”,以及它的孤绝于世。
从郊区到都市,这不仅是一种空间的转移,更预示着现实中人们生活的变迁带来的猝不及防的空缺——旷野上的某个隐藏在内心的事物本来神秘地存在着,现在它飞离了,仿佛在一个瞬间消失于都市,如同沉没于茫茫的大海。那一同消失的不仅是乌鸦,还有被毁掉的真实语境里那个秘密的地方。这个秘密其实就是我们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可言说的部分,是固存的,是乡村的一种朴素、简单的东西。现在,随着乌鸦的飞过,一种小小的怅惘开始在内心凝结。
在这首诗中,乌鸦不是一种幻象,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也许若干年前它代表着旷野和北京郊区的一种飞翔,而眼下的现实是它成为“三环内的金融街、CBD、北京站/或天安门广场”的飞行物。它们,果真能够成为都市的一部分?这个姑且不说,答案是未知。这里,诗人所关注的是生命本身,它们存在着,尽管是小角色——“乌鸦是历史或者未来里的小角色”,但携着爱,这构成了诗歌的风向和音域,也是诗人在语言中强调的一种现实。这是否是诗人的一个心象?正如我们读到这样的小角色“在初冬的京郊早晨上空缓缓移动”会想到大地上更多的劳动者、建设者,比如那些民工潮,比如那些北漂族……我没有问过阿西在语言的运用上想到背后哪些更多的东西,前一段在北京,我们谈及诗歌的时候,他对现代与后现代的东西有着很清晰的判断,我知道,他会建立一种文化的、反文化的方式来述说生活中遭遇,使语言回到现实的场景中来,这可能造就他诗歌的一条秘密的道路。
在一个速度大于一切的时代,事物都在变化、转移,那原本存在的秘密、美好,梦幻般消失了。但是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他的国度里永存着一种东西,它在我们的热望里是永远不变的,那就是爱。这是诗人的一个心态,一种固守,以及他的精神向度。诗歌之所以还有它存在的合理性,就在于它拥有永恒的精神向度,尽管它是“在秘密的方向”上潜行,以低姿态、以卑微之心、以碎片式的语言。所以,当我看到阿西说出“当爱受到质疑,乌鸦就在墓场上空/与各种各样的亡灵合而为一,”也就不感到意外,这种情感悲剧一直以来就是我们的文化根基的一种传承,在诗人这里,悲悯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他的本真情结。
有时候,仅有怜悯是不够的,诗歌还要在现场中充当望远镜,突现它的良心和使命。在我们身边,一个原本诗意的所在地,一切都随着乌鸦的飞过给带走了、消失了,包括“田野”、“绘画”、“思想”、“家园”,剩下的只是一片荒芜,这并没有给诗人带来惶恐、紧张,这时候语言成为惟一的存在,诗人是它的主宰者,他不无嘲讽地说:“一个空巢的郊区,让我收养无家可归的猫,”接下来夸大为“安置几个刚从外省来的诗人”。野花的出现给荒芜的大地、乃至内心带来了无限生机,“用荒芜的语言赞美一下野花”使整首诗都摇曳了起来。在当代复杂的生活中,不论我们怎样的表述,现代也好、后现代也好,诗歌所承担的不仅是事物的存在方式,还有诗歌意志,以及我们心中的爱。

附:阿西的《乌鸦从头顶飞过》

乌鸦从旷野的秘密之乡起飞,飞过我头顶
它们从真实语境里、从被毁之地
飞向——三环内的金融街、CBD、北京站
或天安门广场。整齐的编队,像不自鸣的钟
在初冬的京郊早晨上空缓缓移动
乌鸦是历史或者未来里的小角色(顶多算是配角)
但乌鸦有自己的祖国——沟渠、垃圾场、无叶之林
它们从隐秘的方向小心爱着自己的祖国
它们带着一身黑爱自己的祖国
它们吞噬祖国的腐朽与糜烂——实现使命
当爱受到质疑,乌鸦就在墓场上空
与各种各样的亡灵合而为一,孤绝于世
现在一只乌鸦从我头顶飞过
它带走了田野与绘画,带走了思想和家园
只留下一个没有爱的空巢的郊区
一个空巢的郊区,让我收养无家可归的猫
安置几个刚从外省来的诗人
顺便用荒芜的语言赞美一下野花
我想——我想——这就是我对我的祖国的爱

共 5420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本文作者以“一首诗的位置”为题,赏析点评不同诗人的三首诗。一首诗在停留在什么样的位置,作者欣赏的是,让诗歌离世界近一些、离内心近一些。阿九的《琴语》,述说着似乎是发生在昨天的一个村落里的故事,这故事就来自一种存在着的影像,诗中影像有着冷暗的过去,诗歌却因此散发出异样的光芒。陈舸的《瘦者说》,在抑扬的节奏中,推进着对欲望的理解,从无奈到厌烦,从绝望到反讽,诗人的声音是冷的,也是有力的。阿西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写这首诗的初衷或者说倾心的,是作为一个“小角色”的乌鸦所携带的“爱”,以及它的孤绝于世。作者对三首诗的评述很有见地,值得学习借鉴。感谢赐稿,推荐阅读共赏。 (责任编辑:秋觅)
1 楼 文友: 201 -04-11 16:42:16 作者以 一首诗的位置 为题,赏析点评不同诗人的三首诗。一首诗在停留在什么样的位置,作者欣赏的是,让诗歌离世界近一些、离内心近一些。轻度高血脂症吃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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